中国人对于器物的兴趣,由来已久。
从商周青铜,到秦汉瓦当;从宋人博古,到清代金石。
历代文人对于器物的关注,从未真正中断。
起初,我一直以为,人们珍视的是器物本身。
但接触器物越久,却越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。
一件青铜器之所以珍贵,并不仅仅因为它来自商周。
一方残瓦之所以令人驻足,也不仅仅因为它经历千年风雨。
真正吸引我们的,似乎是那些已经逝去却依然残留其中的东西。
或许,那是一种时间。
一种沉淀于器物之中,又不断流向未来的时间。
因此,中国人始终在思考一件事情:
如何让器物脱离原物而继续存在。
如果从中国美术史的角度回望,这种努力其实从未停止。
宋代金石学兴起之后,《考古图》《宣和博古图》等图录相继出现。
古代器物第一次被系统整理、研究与传播。
器物开始进入纸本世界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。
因为器物不再只是被收藏。
它开始被观看。
被研究。
被书写。
被传播。
然而,这一时期所采用的方法主要仍然是绘画。
画家观看器物,再将器物描绘下来。
纸上的器物虽然得以保存。
却依然属于画家对于器物的理解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宋人解决的是如何观看器物的问题。
器物第一次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。
但器物本身尚未真正进入纸本。
直到清代,全形拓出现。
对于今天的人而言,全形拓或许只是一种古老技艺。
但对于当时的金石学家而言,它更像一次观念上的突破。
因为全形拓第一次实现了一件此前几乎无法完成的事情:
让立体器物直接进入平面纸本。
纸上的形象不再完全来自人的描绘。
器物本身开始参与生成。
青铜器的起伏。
瓦当的残缺。
石刻的风化。
都以自身的方式留存在纸墨之间。
从这个角度看,全形拓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记录。
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器物与纸本之间的关系。
器物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。
它开始成为纸本生成的一部分。
从博古图到全形拓,中国美术史中其实一直存在着一条与器物有关的纸本线索。
只是这条线索并不总是处在显眼的位置。
六舟如此。
陈介祺如此。
吴大澂亦如此。
他们共同完成了一项极具创造性的工作:
让器物获得一种脱离原物而继续存在的可能。
到了吴昌硕,这条线索再次发生变化。
在他的作品之中,全形拓不再只是金石资料。
拓片与花卉并置。
器物与书法并置。
历史与笔墨并置。
全形拓开始进入绘画。
如果说六舟让器物进入纸本。
那么吴昌硕则让纸本中的器物进入艺术。
全形拓在这里已经超越记录功能。
成为一种艺术语言。
而这也使中国美术史形成了一条极为特殊的线索:
从博古图到全形拓。
从全形拓到吴昌硕。
器物不仅进入纸本。
也逐渐进入艺术。
然而,当我重新观看这条线索的时候,一个问题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吴昌硕之后,全形拓似乎停了下来。
它没有消失。
却也没有继续生长。
它成为一种技艺。
一种学问。
一种需要被保存与传承的传统。
但它似乎不再像当年那样不断提出新的问题。
这一百多年来,人们不断完善技艺。
不断总结经验。
不断建立标准。
但新的问题却越来越少。
我们不断重复前人的答案。
却很少继续追问前人提出的问题。
许多传统似乎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。
最初是创造。
后来是经验。
再后来是标准。
当标准越来越完整的时候,有时反而很难再提出新的问题。
我最初关注全形拓,其实并不是因为金石学。
更多还是因为器物。
这些年一直做紫砂与柴烧,也一直在观察器物。
看得久了,慢慢会有一种感觉:
一件器物真正的生命,似乎并不开始于泥料,也不结束于烧成。
有时候一把壶烧出来很多年之后,我反而觉得它才刚刚开始。
茶汤进入器物。
使用者进入器物。
时间进入器物。
最终形成的样子,往往不是出窑那一天能够决定的。
时间并不会因为烧成而停止。
相反,它才刚刚开始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器物被制造出来。
而是器物如何在时间之中继续生长。
紫砂如此。
柴烧如此。
人与器物之间的关系亦如此。
后来再回头看全形拓。
一个问题开始反复出现。
如果器物本身仍然处于变化之中。
那么纸本上的器物呢?
它是否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?
它是否也会在离开原物之后,继续发生变化?
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。
但在不断的纸本实践之中,我逐渐意识到:
当器物进入纸本之后。
墨色开始参与。
留白开始参与。
题跋开始参与。
印章开始参与。
观看者的经验开始参与。
时间本身也开始参与。
于是,纸本不再只是器物存在的终点。
它开始成为新的发生现场。
在这里,器物被重新观看。
历史被重新观看。
时间被重新观看。
甚至器物本身,也开始脱离原有意义而继续生成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觉。
后来才逐渐意识到。
宋人关心如何观看器物。
金石家关心如何保存器物。
吴昌硕关心如何让器物进入艺术。
而我这些年的问题,却越来越偏向另一边。
我开始关心器物如何继续生长。
或许,也正是在这样的思考与实践之中,“全形写意”这一名称才逐渐变得必要。
它并非一种技法。
也并非一种风格。
更不是对于全形拓的替代。
它更像一个尚未完成的问题。
因为真正需要被留下的,从来不只是器物的形状。
还有人与器物相遇时所产生的感受、记忆与理解。
而这些东西,无法被摄影保存。
也无法被器物本身保存。
它们只能在新的生成之中获得新的生命。
或许,每一种真正的传统,都曾经是一次创造。
宋人的博古如此。
全形拓如此。
吴昌硕亦如此。
今天回头再看这些历史,我越来越觉得,重要的或许不是重复他们留下的答案。
而是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,继续提出新的问题。
这些年,我姑且把这样的实践称作“全形写意”。

它究竟会走向哪里,我其实并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。
做器物久了,会慢慢觉得时间才是真正的作者。
人只是开始。
器物也是开始。
纸本或许同样如此。
至于它最终会生长成什么样子。
或许只能交给时间。
作者:张锋
丙午年夏月于灯下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