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器入纸
器物之成,本在泥与火之间。
一器既成,或入日用,或经收藏,岁月渐久,其气息亦随之变化。手泽、火痕、残损、包浆,以及时间所留下的微妙侵蚀,皆会缓慢进入器物之中。故真正动人者,往往不止于器形本身,而在其被时间渐渐养成之后所显现出的气息。
然而,器终有其限。
有些器物会破裂,有些器物终将散失;亦有一些,仅能短暂存在于火焰与日用之间。于是,人开始尝试以纸本续其存在。
传统全形拓,正由此而生。其以纸墨留器,使金石钟鼎得以纸上传续,其功甚大。然于今日看来,仅仅“留形”,已未必足够。因为真正使器物成立的,并不只是轮廓本身,而是器物于生成过程中的气、势、时间与呼吸。
故而,由“拓”而渐渐进入“写”。
所谓“由器入纸”,并非简单复制器形,而是让器物于纸上继续发生。器进入纸之后,其边界开始变化:有时保留原形,有时仅余局部;有时墨痕覆盖,有时笔意续入;有时残片被重新拼接,有时裂痕被刻意留下。黑与白、留与破、拓与写,共同参与新的生成。
于是,纸本不再只是器物的附属。
它逐渐成为器之外的另一重存在。
有些纸本,甚至比原器更接近其精神。因为器物在现实之中会衰败、损毁,而纸本却能将其最深处的气息继续保存。尤其对于残器、裂器、修复之器而言,其真正动人之处,往往并非“完整”,而是时间经过之后所留下的痕迹。那些裂纹、锔钉、残边与断口,不再只是缺陷,而成为另一种生命继续存在的方式。
由器入纸,亦因此不只是媒介转换。
它更像一次重新发生。
器物离开泥与火之后,又在纸与墨之间,再度进入时间。